少女的身影逐渐消散在空间里。
朱棣大声问道:“朕还没问完!!她最后是不是唤朕名字了?她说的是什么?”
远远地,声音飘来:“朱棣,再也不见。”
一团白雾将他笼罩,他一下子惊醒了。
殿内静悄悄的,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,在地砖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。他躺在她的锦被上,心跳如雷,额上全是冷汗。
“再也不见——”他喃喃自语,“你要的自由,是与我再也不见?”
长春宫外,夜风穿过空荡荡的院落,吹起几片枯萎的海棠花瓣,在月光下打了个旋,又落下了。
他起身,走到她的梳妆台前。铜镜蒙了一层薄灰,映出他模糊的轮廓。梳子还放在桌上,梳齿间缠着几根发丝,他伸手,轻轻拈起那根发丝,在指间捻了捻,又放下。
他展开她的首饰匣。满满一匣子头面,赤金的、点翠的、镶宝的,都是他这些年赏的。他一眼就能看出哪些是她常戴的——只有那几只金玉簪和珍珠簪,簪头已经有些磨损了,是她平日最常用的。
而那些沉重的、华丽的头面,他记得只有年节宴会她才戴,每次回来都会说“脖子都快断了”。
他忽然意识到,她这一生,确实没跟他要过“荣华富贵”。她最后跟他回忆的,还是做小宫女的日子,不是做权贵妃的日子。她自始至终的心愿,不过是“吃饱睡好,不殉葬”。可是她的宫女说,自从徐氏走后,她每餐用的都极少,整夜睡不着,坐在榻上到天明。
然后她跑来跟他说,她愿意给他殉葬,要去天寿山看看长眠之地。他当时没有细想,只觉得她终于想通了,终于愿意留在他身边了。现在他才明白——她不是想通了,她是想走了。
他走到多宝阁前。那盆玉海棠依旧放在原处,莹润剔透,栩栩如生。他伸手摸了摸——如此冰凉,再也不是暖玉了。
他拿起那柄玉圭,借着月光细细端详。这是他赐给她的那柄,内壁刻着一个“棠”字。他翻转过来,看到正中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从顶端一直延伸到尾部。他猛地一惊,又凑到烛火下仔细看了一番——确实是裂了。他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滋味:“还真是玉碎了。罢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,但走到门口时,又停下了。他回头,目光落在多宝阁下的那只柜子上。他回身,打开了柜门。
里面只有几件旧衣服,他认出来,那是她在乾清宫做宫女时穿戴的青色衣裙,洗得有些发白了,叠得整整齐齐。旁边放着一只陶罐,他打开盖子,是一罐蜜饯。他记得她在北迁路上一直靠这个治孕吐,她宫女说是徐氏临死前为她准备的。他放下陶罐,看到最里面还有一只木匣子。
他缓缓打开,木匣里面全是纸。
最上面的一张,是他送的泥金笺。每年的除夕,他都会写一张给她,算作一年的收梢。
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张——“棠儿,新岁安。”
他翻到背后,看到她的字迹,熟悉的、带着一点随性的小楷:
“你都给五百两的红包了,肯定安啊!”
朱棣不由得失笑。他几乎能想象到她写这句话时的表情——狡黠的,带着一点得意,眼睛亮亮的,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。
他又拿起一张——“棠儿,六年安。”
背后写着:“对啊,本姑娘都二十五了,你都老头子了,还天天欺负人!不过这个永乐元年的宝钞,只有一贯,却比五百两还贵重,我喜欢!”
他拿起那张宝钞,细细地抚摸,他想起她当时还嘟嘴抱怨说只有一贯,他还生气了,她夜里“割地赔款”地献身哄了许久。
他又拿起一张——“棠儿,七年宁。”
背后只有四个字:“不宁。念宁。”
就是这一年。宫里走了许多人——蓁蓁、阿宁、王贵妃。她的字迹难得的端正,但那四个字里,他读出了一股说不出的沉。她的狡黠模样,就是从这一年开始,越来越少了。
他继续往下翻,手指忽然顿住了。
他看到了那张——“棠儿,十年归。”
那是他写给她的最后一张泥金笺。
他翻到背后,只有两个字:“当归。”
他的手开始发抖。她说她“当归”——到底是“应当随他归来”,还是“应当归去”?他不敢细想。
他放下那张泥金笺,又拿起旁边的一叠纸条。
他一张一张地翻看——半个月前,他折了一枝海棠放在她桌上,留了张纸条说等他下朝一块用午膳。她在那张纸条背后写了五个字:“朱棣,好好用膳。”
他第二次亲征北伐时寄回来的纸条:“将至德州,腿疾犯。无大碍,勿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