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军出发的那一日,天色暗沉如墨。厚重的云层压得极低,几乎要擦着城墙的飞檐。
叶凌虚站在点将台上,银甲白袍,手按剑柄,望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。三万人,三万条命,每一个都是爹生娘养的,每一个身后都站着一个家。她忽然想起十年前第一次教江御琼练剑的情景——那个小姑娘握剑的手抖得厉害,剑尖歪歪扭扭地指着她,嘴里却逞强说“我一点儿也不怕”。
“叶将军,时辰到了。”副将低声提醒。
叶凌虚收回思绪,拔剑出鞘。剑锋在晦暗的天光下泛着森然的寒芒。
“诸位将士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校场的每一个角落,“此去草原,九死一生。我不敢许诺能带所有人活着回来,但我可以许诺一件事——若你们战死,你们的父母妻儿,我叶凌虚替你们养;若你们伤残,余生衣食住行,由我叶府一力承担。若我战死,便由副将接替指挥,直到打赢为止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。
“打赢之后,带着我的骨灰回来,埋在京城北门外最高的那座山上。这样我就能一直看着北方,看着这片用我们血肉换来的太平。出发!”
三万铁骑浩浩荡荡地开拔,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。京城的百姓夹道相送,有人扔鲜花,有人递干粮,更多的人只是默默地流着泪——他们知道,这一去,很多人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叶凌虚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,没有回头。
她知道身后那座城里,有一个人在等她。那个人此刻大约正被软禁在深宫之中,望着这同一片天空,心里想着和她一样的事。
“阿虚!……”
她几乎是本能地勒住了马。黑色的战马在原地打了个转,不安地喷着响鼻。
幻听。一定是幻听。可她心里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叫嚣——回头!回头看她一眼!
她回头了。
城墙上,一道纤细的身影不知何时站在那里,正朝她挥着手。距离太远,看不清面容,可叶凌虚知道那是谁。那个身影她太熟悉了,熟悉到即使在千万人之中,她也能一眼认出来。那站姿,那身形,那微微仰起下巴的模样——是她的小姑娘。
江御琼。
她居然跑出来了。在禁军的重重包围之下,她还是跑出来了。
叶凌虚的喉头一阵发紧,眼眶里涌上一股灼热的涩意。她狠狠地咬着牙,把那股涩意逼了回去。她想策马回去,想把她带上一同走,想不管不顾地就这样逃离这一切——什么镇国大将军,什么天下苍生,她都不想要了。可她不能。
她是叶家的女儿。她身后有三万将士。她面前是数十万被乌桓铁骑践踏的百姓。叶家列祖列宗在天上看着,她不能。
叶凌虚攥紧了缰绳,指甲嵌进掌心,渗出血来。那血顺着缰绳往下淌,一滴一滴地落在尘土里。然后她猛地转过身,扬鞭策马。
战马长嘶一声,像一支离弦的箭般射了出去。她没有再回头。不敢回头。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。
江御琼站在城墙上,看着那支队伍渐渐远去。银甲白袍的身影越变越小,最后化作天际尽头的一个黑点,然后消失不见。
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,久到风把她的脸吹得麻木,久到身后的侍卫小心翼翼地上前催促了三次。
她没有哭。从接到圣旨到现在,她一滴眼泪都没有掉过。仿佛这四年里,她的眼泪早已在无数个午夜梦回中流干了。人痛到极点的时候,是哭不出来的。
“殿下。”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,“该回去了。”
江御琼没有回头:“太子让你来的?”
那人沉默了一瞬,算是默认。
“告诉哥哥。”江御琼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像一潭死水,“他的心意,阿琼心领了。只是有些账,迟早要算的。”
回到椒房殿时,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。
皇贵妃虞氏已经被太子“请”到了别处“休养”,偌大的宫殿里空空荡荡,只剩下几个眼生的宫女和内侍。那些人的目光躲躲闪闪,不敢与她对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