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元三十二年,冬。
十月末,京城下了第一场雪。这场雪来得又急又猛,一夜之间将整座宫城覆成了茫茫的白。琉璃瓦上积了厚厚一层雪,飞檐翘角下挂起了冰凌,在晨光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。宫人们天不亮就起来扫雪,可雪太大了,扫完一茬又落一茬,怎么都扫不完。
就在这漫天的风雪中,一桩震动朝野的案子悄然浮出了水面。
事情要从十月十五说起。那天是例行朝会的日子,百官齐聚太和殿。户部侍郎呈上了秋季的赋税奏报,一切如常,并无异常。可就在朝会即将结束时,御史中丞周衍忽然出列,双手高举一封奏折,跪在了御前。
“臣周衍,弹劾太子詹事贪墨军饷一案,有新证呈上!”
满殿哗然。
贪墨军饷的案子三个月前就已经结了,太子詹事被革职查办,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。可周衍偏偏不肯罢休,非要一查到底。
皇帝坐在龙椅上,面色看不出喜怒。他盯着周衍看了片刻,然后缓缓开口:“呈上来。”
奏折被内侍双手捧到御前。皇帝展开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殿上百官的数百道目光全都聚焦在皇帝的脸上,可那张苍老的面容上什么都没有透露。他把奏折看完,合上,放在一旁,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殿中的气氛从紧张变成了压抑,久到太子站在百官前列,后背开始渗汗。
然后皇帝只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却在寂静的大殿里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此事交由三司会审。太子暂且回避。”
太子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。
三司会审,是大梁最高级别的司法程序,由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联合审理。能走到这一步的案子,无一不是动摇国本的大案。而父皇那句“太子暂且回避”,虽然措辞温和,却无异于当众宣布——太子在这桩案子中有嫌疑。
这是江御琼对太子动手以来,最致命的一击。
三司会审的消息传遍京城时,江御琼正在椒房殿里煮茶。炉火烧得正旺,铜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,茶香弥漫了整个暖阁。
对面坐着叶凌虚。
自从武举之后,叶凌虚来椒房殿的次数明显多了起来。太子被三司会审的事牵住了手脚,无暇顾及对椒房殿的监视。加上武举成功,叶凌虚在朝中的威望达到了新的高度,太子的人也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地阻拦她。于是叶凌虚便时不时地来坐一坐,喝一盏茶,说几句话。有时候她们聊正事,有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,各看各的书,半天不说一句话。
“周衍这次算是彻底跟太子撕破脸了。”叶凌虚端着茶盏,目光落在窗外纷扬的雪上,“三司会审一旦启动,太子就算能脱身,也得脱一层皮。”
“脱不了。”江御琼往茶壶里续了些水,动作从容不迫,像是在浇花,“周衍手里的证据,足够把太子拉下马。”
叶凌虚转过头,目光中闪过一丝诧异:“那些证据……是你给的?”
江御琼微微一笑,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。她只是端起茶盏,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。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她的眉眼,让她的笑容看起来有些朦胧。
叶凌虚没有再问。她们之间不需要太多解释。十四年的朝夕相处,早就在她们之间建立起了一种超越言语的默契——很多事情,一个人做了,另一个人不用问为什么。只需要信。
“周禄。”江御琼忽然说了一个名字。
“什么人?”
“太子身边最亲近的内侍。在东宫六年,太子的所有机密他都经手过——哪些官员收了太子的银子,哪些将领被太子拉拢过,东宫的秘密账本藏在什么地方,他全都知道。”江御琼的声音很平淡,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太子上个月因为一件小事杖责了他二十棍,把他赶出了东宫。”
叶凌虚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中。她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。难怪周衍能拿出那么多铁证,难怪这次的案子能推进得如此顺利。她原本以为是江御琼布下的眼线搜集到的情报,现在才知道,是太子亲手把他的命门送到了她们手里。
“人在你手里?”叶凌虚问。
“在城外。一处很安全的地方,好吃好喝地伺候着。”江御琼放下茶盏,语气依然平和,“等三司会审开了,他会是最后一个证人。”
叶凌虚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里有欣赏,有感慨,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。
“殿下这步棋,”她说,“太子怕是做梦都想不到。”
江御琼抬起头,看着叶凌虚。炉火的光映在她的脸上,给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