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汉芳怕被窗后小船上的那个人听见,连忙坐了下来。说:“你看,谁说黄酒不会乱性?”
乌兰成功地拦下了罗汉芳,高兴得什么似的,独个儿连喝了两盅。她的酒量一向有限,但是今晚除了说话的声音大一些,动作粗鲁一些,别的一切正常。她拉着罗汉芳的一只手,心里想着讨好罗汉芳,就挑她喜欢听的话说:“你不是说晚上带我去见一个标致男生,在哪儿呢?我跟你去看他。”
罗汉芳拚命摇头。摇过了头的罗汉芳还是控制不住地端起酒盅,一边慢慢地啜,伸出另一只手,悄悄地打开后窗,窗户是老旧的木窗,沾了雾,减了声音,轻轻地打开,没有惊动小船上的那个人。
乌兰推开罗汉芳,朝窗后的花码头河里望去:一条小船,船舱里上了灯。一位年轻男士,头脸湿湿的,灯下烫了黄酒,独自在喝。
乌兰见了这个人,心里突然一动。正想缩回来,那位男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她准确地感到这个人的心里也是一痛。她嘀咕了一声:“我见鬼了!”慌忙关了窗,愣了片刻对罗汉芳说,她想吃林奶奶腌的咸菜,她就去要一些回来当下酒的菜。“罗汉芳,你不要走啊!我马上就回来的。”她郑重其事地这么说着,来到了青石板的街上,放慢了脚步,她其实是因为心里慌张,不想被罗汉芳发觉才找了借口出来的。走过了林家铺子,头上的半个月亮高高在悬着,月亮是无比的明亮,但它的光线很弱,投在地上,十步远的地方就看不清了。乌兰,脚下踩着自己的影子,影子小而结实,就像一个小婴儿。她感到自己跟随着影子变成了小婴儿。小婴儿四下张望,十步以外的地方就成了模糊世界,而她一团光亮地站在那里,仿佛是世界中心。她又惊又喜,好像有了痛哭的愿望。
她知道罗汉芳为什么说她不对头了。她是不对头了。除了亲人死亡,她不记得自己曾经哭过。
乌兰在街上遛了一圈回去了。酒意没了,也不再感到慌张。罗汉芳果然没有走,一个人对着黄酒发呆。她看上去已经忘了咸菜这回事,看到乌兰回家,她倒是慌张起来了。
乌兰刚坐下来,罗汉芳就哭了。不住地用手去抹眼泪,眼泪就像从她的手指里冒出来似的,越抹越多。她一哭,乌兰忍不住笑了。罗汉芳恼怒地说:“我有话对你说。”乌兰说:“你尽管说好了,我什么时候不让你说了?”
哭也哭过了,笑也笑过了。姐妹们又坐着喝黄酒了。为什么要哭?为什么要笑?乌兰是不是变了?罗汉芳想说的什么话?咸菜在哪里?……这时候被她们通通抛到了脑后。女人就是这样可爱的,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能记一辈子,一些重要的东西反而转瞬就忘记了。
忘记了就好,假装忘记更好。眼睛和心里只有黄酒和团聚的夜晚。这个夜晚不是单独来的,它裹带着两个女人的美丽往事和不可知的将来。身体就如草木一样生长和开花,它的第一次潮涨潮落,第一次在月夜里的惊醒,美妙的蝴蝶缠花一样的目光,淡淡的焦虑和期盼就像月光下的树影……这些纯净的时刻就是生长的年轮,无声无息的,又是电空雷鸣的。今天的夜晚把这些东西又带过来了,使人听得见异常微弱的声音,闻得到异常轻渺的味道,让人产生愉悦和乐观。虽然昙花一现,也能渗透到将来。
前门口是青石板的老路,五百年前的青石板被岁月打磨得像老玉石一样油润。再过去几步,是一个老宅子,宅子里出过一位贞节女,因为未婚夫病死后,她立誓终生守节的事,地方官员给她树了一个小小的贞节牌坊,很奇怪,这座牌坊放在她的院子里。中国人想象力丰富,所以奇怪的事儿也多。
后窗外的花码头河清亮见底,看得见下面的水草和鹅卵石。河面不宽,仅容两条大船交汇而过。两条大船若是不幸交汇,双方的船工必须跑到船边,咬紧牙关,两脚踏牢自家的船,两只手推住对面的船,用上一把蛮力,就像分开两头要打架的牛一样,不让两条船粘靠在一起。
河对面也是老街,与这边一样,密密匝匝地排列着老房子,被脚步磨得乌光的青石板路,石板与房屋的接缝处长着青苔和小野草。不同的是,那边家家屋子前挂着红灯笼,俗气但热闹,引得一些摄影师天很晚了还在街上拍静物,拍完了就睡在挂着红灯笼的小旅馆里。
后窗外,小船上,那个也在喝酒的大男孩儿,也是一个摄影师。他租了一条小船,停泊在乌兰的后窗下面。二十多天了,每天他拿着摄影机早出晚归,谁也不知道他从什么地方来,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走。他的生活只有他知道,但是自从到了这里,连他自己也开始感到他的生活有点莫名其妙。因为他想在这里住下不走了。他关掉手机,戴上草帽,光着脚走路。每天就这样早出晚归,脚上和手上沾着**的药香,喝了黄酒以后倚在船舷边,用手去捞水里的月亮。
今天他喝多了一些,倚在船舷边捞水,手在水里划了一圈又一圈,好像水里到处都是月亮。
乌兰看着这个人,由衷地夸道:“真是个标致人,不亚于阿宝呢。好像看着比阿宝还好一些。我刚才第一眼望到他时,心里一动。”罗汉芳说:“你从小就像一个男孩,想要什么一定要到手,铁一样的意志。”乌兰想,我铁什么?我刚才在外面差点哭出来。这样想,她嘴里却说:“那当然。在大学里,人人都说我像个男孩,不像女孩子。”罗汉芳低了头不吭气,好像从小到大,她都是用这样的姿势表示自己逊色于乌兰。但她心里知道,乌兰并不是什么都聪明的,绝顶聪明能干的人,大海里弄潮,也许就翻船在阴沟里。看乌兰的神情,好像动了春心。一个要结婚的人,春心动到了外边,这就是不对头。
好了,罗汉芳明白乌兰是什么地方不对头了。
罗汉芳一抬手把窗关上了。窗外边,那小船上的大男孩儿喊道:“谁在偷看我?出来承认吧!我看到你们俩了,那个穿白衣的……”
他明显喝多了。船公公看看他,抬头再看看那扇开了关,关了开的复杂的窗,抱着看戏的心情,脸上挂着笑,东晃一眼,西晃一眼,忙得不亦乐乎。
罗汉芳嘴角边漾起一个无趣的笑容,瞧了瞧乌兰的衣服。乌兰大声说:“难道我的衣服是白的吗?这个傻子,我穿的不是白,是米色。”
罗汉芳凑近了乌兰装成仔细打量的样子,轻声说道:“说真的,我还以为你穿的是白的,原来是米色。”今天这个傍晚让她感到十分地焦虑,乌兰、窗外的摄影师、月光、杯子里的黄酒……都让她十分地焦虑。她真的想走,但是她找不到离开的理由,情势是这样紧锣密鼓,简直没有空隙让她安然离开。凑近了乌兰看她的衣服,原本也是没话找话说,好让窗里窗外的人不要那么顺畅地互相感应。是的,他们已经在互相感应了。这时候,窗外那人又喊了,声音比刚才还响:“穿白衣的,我看见你手上端了酒杯,下来,和我喝。”
罗汉芳一把拉住乌兰,说:“乌兰,我这仔细地一看,怪了,你这衣服的料子从来没见过。”乌兰马上得意地说:“难怪你没见过,是阿宝在德国讲学时带给我的。折合成人民币要五千多块呢。”罗汉芳悄然透了一口气,说到阿宝,料子,人民币,那就再好不过了。这些话又是俗气又是温暖的,带着一股让人感到安心的气息,哈哈,也许今夜不会发生太大的事情。
事情到了这儿倏地停了。搞摄影的大男孩儿莫名其妙地消失在阿宝买回来的衣服里面。这不奇怪,女人的心思就像猫一样容易变化。乌兰有着铁一样的意志,也像铁块一样沉稳严肃。但在这晚,她说到底还是一个女人。
且听她说下去。
乌兰说,阿宝每一次出差必定给她买回东西。当她第一次拿到名牌衣服时,她欣喜一阵。因为她以前没有名牌衣服。当她第一次拿到钻戒时,她照例也是欣喜一阵,因为她没有收到过男人给的钻戒……她的欣喜并不能如此类推下去,相反,她很快就不需要阿宝的礼物了,因为到了后来,礼物只代表着礼物,虽然是阿宝买来的,但好像与阿宝没有太多的关系。于是就产生了这样一个问题:她需要什么?她一遍又一遍地拷问自己:到底需要什么?得不到答案,她就去求助于阿宝。阿宝说:“我要是知道的话,我就会懂得女人。可惜我不知道。我也不懂你。但是男人和女人之间,只要有爱就够了。”
乌兰说到这里,罗汉芳说:“原来阿宝不懂得女人。”沉吟了片刻说道:“懂女人的男人多的是,就像阿强,把家里的女人哄骗得服服帖帖,还跟一个做饲料生意的外地女人同居——这还不够,清云岛还没建寺庙的那时候,来了一帮子做暗生意的女人,他坐了渡船成天朝青云岛上跑,那时候桃花渡还没有汽艇,坐一趟手摇小渡船要好长时间呢,亏他有胃口。我们读高中的时候,他可是班上最懂女孩子心的,最怜惜女孩子的。所以男人还是象阿宝这样的好,少懂一些风花雪月,就少一些危险。”
乌兰说:“罗汉芳,你懂什么。你一辈子都没有出过白菊湾。”
罗汉芳想:罢了,既然我不懂得啥,那就先闭嘴吧。
乌兰一口喝下一杯酒,拍拍自己的胸口,急切地说:“你知道我的,我就是一个抓尖好强的人,就凭这一点,我才有了今天。我认真读书,在学校里不放过每一个能提高成绩的机会……这些你是知道的。读了大学我还是这样的,不放过每一个能前进的机会。我不谈恋爱,不讲究吃穿,我的目标就是进入最前沿的科研单位。我如愿以偿。刚工作时,我见到了阿宝,他给我们讲课。他年轻有为,修养深厚。我想,这个人我一定要让他陪我一辈子。我在他身上花了许多心思,设了很多机关。功夫不负有心人,果然他在我和他的女朋友之间选择了我。我是生活的胜利者,象我这样的胜利者,老实说,社会上并不多的。”
罗汉芳笑了出来。乌兰这么有心机,她应该害怕才对。但是她笑出来了。
乌兰警觉地问她:“你为什么要笑?”
罗汉芳说:“你真该拿一面镜子照照自己,你的样子就像一个小女孩子。”原来她是为了这个才笑了出来。
乌兰真的去里屋拿了一面镜子出来,一面照着,一面慢腾腾地倚到了后窗,捂着一边的脸蛋说:“我很漂亮,自我感觉良好。”
罗汉芳上前拿掉她的镜子,说:“唉!都怪我,上午让你大腿上裹塑料纸扮**。这样引逗你,我对不起阿宝。”
乌兰听了她的话,显得十分理性地说道,“你在怀疑我乌兰智慧吗?告诉你,我不会发昏的。阿宝对我多好?我感恩还来不及呢。我怎么会放弃阿宝?目前而言,放弃阿宝我就成了半个失败者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