罗汉芳叹了一口气,想,这就对了。这才是乌兰说的话。
河里响起一片水声。乌兰打开木窗子,看见那个大男孩儿伸长了手趴在船边高高兴兴地捞月亮,他抬起头看一眼乌兰,再感叹一句:“美丽的人,不知花落谁家?”船公公又在“嘿嘿”地笑了。
乌兰朝窗下面问了一句:“你是谁?叫啥名字?”
大男孩站起来对她说:“萍水相逢,何必问名问姓?我就是我,一个无权无钱的落魄男人,只有一双爱美的眼睛。今晚有一个愿望,就是和你喝一杯酒。”
老乌突然打来了电话。罗汉芳去接了。老乌想当然地说:“小罗,你们一定在看电视呢,是不是?”罗汉芳说:“我们看的东西比电视好看多了。”老乌说:“啥?那是啥?”“花码头河里开了一对并蒂莲,”罗汉芳说,“你没见过冬天的并蒂莲吧?”老乌笑出了声:“没见过。你们真是一对活宝……早点休息吧。你告诉乌兰,刚才镇长给我打电话,明天他请乌兰到他家里去吃饭。这可是天大的面子!”
这边电话刚结束,那边乌兰的手机响了。乌兰拿起手机一看,是阿宝的号码。她小心地掩上窗户,跑到前门口去接电话。
她对阿宝说:“阿宝,你今天上午不高兴。”
阿宝说:“现在我高兴了。”
“那你讲个笑话让我听,让我也高兴一下。”
“你不高兴吗?”
“我不高兴。我爱上了一个男孩儿。”
阿宝说:“那真是希罕事儿。我喜欢听人说爱这个字。你今天一定很累,晚安,亲爱的。”
乌兰在门边走来走去的,自顾扳着手指头数说道:“一,阿宝是我梦寐以求的,我不能放弃他;二,但是我的生活是有遗憾的,这是我今天才肯定下来的;三,窗外这个男人我喜欢,我还从来没有对一个男人发生过这么大的兴趣;四,我要结婚了。要在结婚前把生活中的这种遗憾去除掉,这样我和阿宝今后的生活就不会再有不和谐音。我和阿宝会幸福美满地过一辈子;五,这是生活对我的一种挑战。今晚天时地利人和,我要接受这种挑战,进入更高一层境界。六……”
罗汉芳忍不住跺起了脚:“乌兰,我的祖宗!你想干什么?”
乌兰坐到罗汉芳面前,双手托了下巴,一本正经地说:“今天夜里请你放行!”
罗汉芳张开了嘴,把乌兰看了又看,心里面也在盘算。林奶奶有一句挂在嘴边的话:人有时会犯时辰的。林奶奶说的“时辰”,就是命运啊!既然乌兰今晚必定要犯“时辰”,那么拦她是拦不住的。最好的办法就是祈祷乌兰平平安安地度过这个“时辰”。乌兰家里的二楼上,朝西的小房间里设着一个观音堂,是乌兰的母亲烧香拜佛的地方,罗汉芳是知道的。她就到了二楼的观音堂里,点上了一支平安香,嘴巴里说:“菩萨保佑我家乌兰,迷途知返,平平安安过掉今夜。”四下里看了一眼,好像某个阴暗角落里正藏着乌兰母亲的鬼魂,于是悄悄补充到:“乌兰的娘,你看到没有?你闺女实在是太厉害了,家里放着那么一个好男人,她还到外面打野食。真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。这样开了一个头,以后就刹不住车了。我是知道的。你要是在这里的话,给她显一个灵,叫她不要胡闹。”大床下面“咯”地响了一声,好像鬼魂要显灵的样子,罗汉芳朝床下看了一眼,床下又没动静了。她屏住气等了半天,知道鬼魂暂时不可能显灵了,对着观世音诉苦道:“其实乌兰的心情我理解,她可能也有什么说不出来的苦处。再说了,一个女人想找男人的话,八匹马也拉不住,何况乌兰那样有主见的铁女人。菩萨,你再看看我吧,男人一年到头在外面,我过的是什么日子?所以我也在外面找野男人。找野男人是不对的,但是我也没有办法。我唯有指望男人早点回家,过团团圆圆的日子,我每天给菩萨敬烛敬香。”香烧了一大半了,烧过的灰刚才还直立着,现在倏地倒了下去,好像不忍听她的自白。她正说着话,看到一大截的香灰突然倒下,吓了一跳,急忙说道:“乌兰这丫头,想玩就让她玩玩罢,好吧?免得她结婚以后后悔。我也知道她的,她一心创业,从来没有玩过这方面的内容。不象我……”罗汉芳一掌打在自己的嘴巴上,骂道:“我真是冤孽缠身呢。请菩萨不要怪罪。”
罗汉芳下来时,看到乌兰小声哼着歌,手脚勤快地收拾桌子上的碗筷。听到楼梯上响起来的脚步声,乌兰头也不抬地说:“你和我妈一个样,年纪轻轻地就信神信鬼。我从来不信这一套。在通常情况下,人的命运只掌握在自己手中。我只相信我自己。”她语气愉快,思路清晰,不象犯“时辰”的样子。罗汉芳挽起袖子说:“你放着吧,我来洗——你唱的是什么歌?”
两个人收拾了桌子碗筷,就在楼下靠河的房间里并头睡觉了。
已经过了“立冬”了,过了“立冬”的白菊湾遍地野**。被太阳照耀了一天的白菊湾,暖暖的夜里一股**的味道。在花码头镇子上空,月亮高照。在地上,白天的雾没有散尽,夜里的游雾又从地下生了出来。青石板上面三寸高的地方,悬空停着一层温暖的雾。屋檐下的红灯笼朦胧的灯光照着它。空气里除了一层野**的药香,还有一年三百六十天都有的花码头河水的味道。老人们说,水镇子里的每条水道都由地下的暗沟与大海连通,所以这水的味道一年四季都是那么清新。
河里有暗沟?谁能知道河里为什么有暗沟?
陈旧的两层木楼,阴暗的大床,两个年轻女人的脸是阳光明媚的。靛蓝的大被子也是阳光明媚的,因为它是新缝的,还因为这几天都是大晴天,老乌把它晾在竹杆上晒了又晒。
老乌现在在哪里呢?他今夜住在镇子后头的安徽女人家。安徽女人和她的丈夫到白菊湾做水产生意,住在花码头镇的后面。不知道为什么,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时候,她却赶走了年青力壮的丈夫。人世间有许多谜,其实这些谜并不是谜,因为知道的人不说,所以谜最终成了谜。安徽女人赶走了丈夫,宁愿守着三心二意的老乌。别人都说这是一个谜,只有她知道谜底。
乌兰家中的西南角上有一座老式红木镶贝座钟,每当夜里它敲起钟槌的时候,周围的人家都能听到。罗汉芳在十二点钟被它一气狂敲声中惊醒了,恰在此时,她看到乌兰打开房间里的木窗爬了下去。她不由得又叹了一口气,今天一天叹了多少气啊?就为了乌兰正犯着“时辰”。
她在黑暗中走到后窗边,木窗好像微颤着,河里那条小木船好像也在微颤着。整个花码头镇一片宁静,凉凉的夜风从外面漏进屋来,罗汉芳关上了后窗,随后又松开了铜搭扣,开了一条缝,她怕乌兰回来时开不了窗。
罗汉芳一觉睡得很安稳,她相信乌兰过了今晚这个时辰就一切如常了,乌兰多少聪明能干?明天早上,当她罗汉芳醒过来时,她会看到枕头的另一边躺着乌兰。是的,一切都照旧,因为旧有的生活里包含着你的心血,包含着最合理的因素。乌兰离开镇子就会回到她的生活中去:阿宝、婚宴、上等人的生活、她的骄傲和雄心……一切都是对头的。
太阳微弱的光线刚映上布窗帘,罗汉芳就在睡梦里感觉到了。她马上醒过来,眼睛朝边上一晃。枕头的另一边没有乌兰。她打开后窗子,只见船公公一个人坐在船头上抽烟袋。船公公对她说:“你不要看了。他们都走了。”罗汉芳说:“他们到哪里去了?我找你要人。”船公公促狭地笑着说:“要不了。你的朋友一过来,我就被他们打发到岸上睡去了。啊呀,两个人真是干柴烈火啊!”罗汉芳骂道:“两个大活人在你船上没了,你就是一条黑船。”船公公这才正经了一些,规规矩矩地说:“姑娘,确实与我无关。你那个朋友一来,我就上岸睡了。早上天刚亮的时候,男的背了背包到我睡的地方来找我,把欠我的租船费交给我。说他要提前走了。我以为船上没人了。回到船上一看,你那位朋友还睡着。我把她叫醒,请她滚蛋。她反而拉着我要人,说她已经和自己的男人商谈过了,她想跟着现在这个男人了。她自己的男人也已经同意了。那我就对她讲,那个小骗子上了岸刚走不远,她兴许还能追上他。”
罗汉芳含泪问道:“她真的去追了?”
船公公说:“真的追去了,还哇哇地哭呢。”
罗汉芳惊讶不已:“她真的……哭了?”罗汉芳这次是真的明白了,乌兰到底什么地方不对头。她只见过乌兰哭过一次,就是乌兰母亲火化的那一天。
船公公说:“当然。她一边跑一边哭,一边哭一边跑。她跑起来真是不含糊,一阵风一样。我还从来没见过女人跑得那么快的,我想除了北京的奥运会上有跑得这么快的女人吧?”
罗汉芳着急地说:“他们肯定是一个人在前面跑,一个人在后面追。一个人在前面跑,一个人在后面追……乌兰,你加油啊!无论如何也要把他追上。”
船公公看看罗汉芳沮丧的脸,用烟杆朝天上一指,逗笑说:“姑娘,你看,你的朋友追到天上去了。”
罗汉芳抬头一看,只见天上有一大朵白云,就像一个女人的模样,披散了头发,拚了命地去追前面一只云团。一会儿丢了一只鞋子,一会儿丢了一只袖子,最后她把头发追得掉了下来,衣服被风吹得支离破碎。转眼之间,天上的女人只剩下一缕飘**的云烟,还在不屈不饶地追那只云团。此情此景惊世骇俗。
罗汉芳狠狠地瞪了船公公一眼。船公公说:“朝我瞪眼有什么用?我又不是你的仇人。你的仇人是那个小骗子。”
罗汉芳真心诚意地说道:“骗子何妨?我也想碰到这么一个骗子呢。船公公,你老了,不懂的。”说完轻轻地关上了后窗。船公公在窗下面叹了一口气说道:“我怎么就不懂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