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,许知夏醒得很早。
天还没亮透,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,落在旅馆那张窄小的床上。母亲蜷缩在她身边,睡得很沉,呼吸又轻又慢,像怕惊醒什么似的。许知夏侧过头看了她一会儿,发现她在梦里还皱着眉头,嘴角那个结痂的伤口在晨光里格外扎眼。
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,从晾了一夜的衣架上取下已经半干的校服,套在身上。布料还带着潮气,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。她从书包里翻出仅剩的几十块钱零钱,下楼买了一碗热粥和两个包子,放在母亲床头的桌上,又找了张便签纸,写道:
“妈,记得吃早饭,我先回学校了,中午我回来。”
她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:
“别乱跑,等我。”
写完,她把便签贴在粥碗旁边,踮着脚尖出了门。
清晨的小镇还没有完全醒来。街上三三两两的早点摊冒着热气,扫街的阿姨推着三轮车慢悠悠地走,卖豆腐脑的老头扯着嗓子吆喝。一切都那么平常,平常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许知夏走在这些平常的事物中间,觉得自己像个异类,她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了,这些人的世界却还在照常运转。
她加快脚步,往学校赶。
到学校的时候还不到七点,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人。她低着头走向自己的座位,把书包放下,趴在桌上,闭了闭眼。脑袋里嗡嗡的,像装了一窝蜜蜂,昨晚几乎没怎么睡,闭上眼睛就是父亲暴怒的脸、母亲蜷缩的身影、满地碎玻璃折射出的冷光。她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手心,逼自己停止这些画面。
不能再想了。今天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“早。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。
许知夏抬起头,看见叶桉站在她桌边,书包还没放下,手里拿着一杯热豆浆,正低头看着她。晨光从窗口照进来,落在他的肩膀上,把他的白衬衫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。
“早。”许知夏声音闷闷的,又把头埋回胳膊里。
叶桉在她前排的座位上坐下来,把豆浆放在她桌上:“给你带的。”
“我不喝。”许知夏没动。
叶桉看了她一眼,没有多说什么。他把豆浆留在她桌上,转过身去,翻开书,开始背课文。他的声音不大不小,刚好能传到她耳朵里,是一篇古文,许知夏一个字也听不进去,但那平稳的、不紧不慢的声音像一层薄薄的毯子,轻轻盖在她身上,让她绷了一整晚的神经稍微松了一点。
第一节是数学课。老师在黑板上讲函数,粉笔头断了好几次,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粉笔划过黑板的吱呀声和翻书的沙沙声。许知夏盯着黑板,眼睛是睁着的,脑子却像一台卡了带的录音机,反复回放着昨晚的画面。
许建国举起的手。
母亲嘴角渗出的血。
碎玻璃上自己的倒影。
那张成绩单上模糊的字迹。
“许知夏。”数学老师点了她的名字,“这道题,你上来做。”
她愣了一下,站起来,走到黑板前。题目不难,是昨天刚讲过的题型,她脑子里有清晰的解题思路,可手握着粉笔悬在黑板上,却迟迟落不下去。不是不会,是心不在焉。粉笔在黑板上点了一下,又缩了回来。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“不会做就别傻站着了,下去。”老师的声音听不出一点情绪,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刺耳。几个同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去。台下有人嘲笑有人讽刺。许知夏放下粉笔,走回座位,坐下来的时候,耳根是烫的。
她把脸埋进课本里,课本上的字全是重影。
下课铃响的时候,许知夏没有动。她趴在桌上,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。身边有人来来去去,有说有笑,那些声音从她头顶飘过去,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。
忽然,一个东西轻轻落在她身上。
许知夏抬起头,发现是一件校服外套。叶桉站在她旁边,然后在她前排坐下,转过身来,面对着她。
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眼神很认真。认真得让许知夏有点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