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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四章 天台（第1页）

许知夏一路跑回小区楼下时，才发现不对劲。

她跑得很快，风灌进领口，灌得校服鼓起来，像一面猎猎作响的旗帜。从旅馆到小区这条路，她已经跑了两个来回，每一块砖、每一棵树、每一个坑洼她都记得清清楚楚。可这一次，她觉得这条路特别长，长得像永远跑不到头。

转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，她看见了。

小区门口停着两辆警车，蓝红色的灯光在正午的阳光下依然刺眼，一闪一闪的，像某种无声的警报。一辆白色的救护车停在单元门口，后门敞开着。

楼前围了一大群人。

不是三五个，是乌泱泱的一大片，把单元门口那块空地挤得水泄不通。有穿着睡衣的中年妇女，有叼着烟的年轻男人，有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，还有好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。所有人都仰着头，朝同一个方向张望，脸上的表情惊人地一致，嘴巴微张，眼睛瞪大，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是恐惧还是慌张的光。

有人在窃窃私语，有人在打电话，有人举着手机在拍。声音嗡嗡的，像一大群苍蝇围着一块腐肉打转。

许知夏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
不是因为好奇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忽然攫住了她。那种感觉像是有一只手从她的胸腔里伸进去，攥住了她的心脏，不轻不重地捏着，不让她疼，也不让她呼吸。

她拨开人群，往里挤。

“让一下！让一下！”

没有人让。那些结实的成年人的身体像一堵堵墙，把她挡在外面。她推不动他们，她的力气太小了，她的身体太薄了，她像一片树叶想要推开一块石头。

“那是我家！你们让开！”她的声音尖了起来，尖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
人群终于裂开了一条缝。不是因为她的喊声，是因为一个警察注意到了她，走过来，皱着眉头问她：“你是这栋楼的住户？”

许知夏没有回答。她从那条缝里挤了进去。

她先看见的是鞋。

一双布鞋，蓝色的，洗得发白的鞋面上绣着两朵暗红色的花。鞋底沾着灰，有一只鞋的鞋带松了，半搭在脚面上，晃悠悠的，像秋千。

那双鞋很眼熟。

她今天早上见过这双鞋。准确地说，是今天早上她轻手轻脚地下床、买了一碗热粥和两个包子回来的时候，母亲还在睡，那双鞋就放在床边，鞋尖朝着门的方向，像随时准备出发。

许知夏的目光顺着那双鞋往上移。

黑色的裤子，裤脚卷起来了一截，露出瘦削的脚踝，脚踝上有一圈青紫色的淤痕，不是今天的，是前几天留下的。一件灰色的旧外套，扣子扣得整整齐齐，连最上面那颗都扣着。头发散落在地上，灰黑色的，有一缕被风吹起来，又落下，又吹起来，又落下，像一个永远停不下来的钟摆。

那件灰色外套，许知夏记得。是她上初中的时候，用自己的零花钱给母亲买的。不贵，地摊货，几十块钱，母亲却高兴了好久，逢人就说“这是我家知夏给我买的”，穿了好几年，洗得发了白，领口磨出了毛边，还是舍不得扔。

血从女人的头下慢慢地洇开。深红色的，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显得格外刺眼，像一朵正在盛放的、巨大的、诡异的花。那朵花越来越大，越来越红，顺着水泥地的纹路蔓延开来，像有生命一样，贪婪地地吞噬着地面。

有人跳楼了。

许知夏站在那里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。

她的耳朵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。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，一下，一下，每一下都砸在胸口上，砸得她生疼，疼得她想弯下腰，可她的身体不听使唤，就那么直直地站着，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木桩。

她张了张嘴，没有声音。

她想喊一声“妈”，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，怎么也出不来。不是不想喊，是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，又像有什么东西掐住了她的脖子，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
她蹲下来。

她蹲在母亲的身边，伸出手，想去碰母亲的脸。手指在发抖，抖得厉害，像秋天枝头最后一片叶子。离那张脸还有一寸远的时候，她停住了。

她不敢碰。

她怕碰下去是冰的。她怕碰下去之后，这一切就变成真的了。只要她不碰，母亲就还活着。只要她不碰，这一切就还有回旋的余地。母亲会睁开眼睛，会看着她，会笑着说“知夏，妈没事，妈只是摔了一跤”。

她今天早上还给母亲留了一张纸条。“妈，记得吃早饭，我先回学校了，中午我回来。”“别乱跑，等我。”

母亲没有等她。

她忽然想起，母亲在旅馆那张便签上写的是：“知夏，妈回去了。妈不能再连累你了。好好上学，妈是自愿走的，别找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