铭竹睁开眸,身子虽乏得很,睡意却被赤梨搅去一半。
她起身重添了香,又将放酒的柜门打开看了眼。
壶身纯银打造,錾刻八仙过海之景,人物栩栩如生,毫发毕现。
不提这酒,单论酒壶本身便是难得。
她揭开壶盖,透过小口去看酒水,澄净清亮,色如黄金,却浸着突兀的两片草药叶子。
这是她放进去的。
赤梨说得不错,她是个有手段的人。
后日,会来很多人。
她的目标,是如今朝中权势正盛的刑部尚书凌敬。
在此之前,她只见过这位正二品大员一面。
他隔帘听她弹了一曲广陵散,临走时拨开珠帘与她目光会逢,留了句“弹得不错”便离开了。
此人中等身材,相貌平平,却眼神凌厉,威慑逼人,叫她骇然而莫敢直视,暗道不愧是掌管诏狱之人。
不过事后,她却收到一把上好的古琴,她推测便是这位凌尚书所赠。
原来他是爱琴爱曲之人。
她当即起了心思。
毕竟,父亲若要翻案正名,只能靠这位新上任的凌尚书。
炉上青烟袅袅,淡淡的清苦向四周逸散。
铭竹倦意重来,将酒放好,再度躺到榻上,乌发垂落,粉颊生春。
她盯着那道平安符许久,才在大亮的天光里翻了个身,将脸几乎整个埋进软枕之中,渐渐睡去。
铭竹梦到了娘亲,梦中娘亲却不说话,只是坐在床边无声哭泣。
她知道娘亲在哭什么,哭她冤死的父亲,流放的幼弟,以及……命苦的女儿。
一觉醒来已是午后,铭竹昏昏沉沉坐起,抬手拂去眼尾泪痕。
缓了片刻,才唤人来。
两个小丫头进来伺候她梳洗打扮,又为她送来吃食。
不久,老鸨王妈妈过来待了会儿,先是将她好一番夸,然后递给她一份名单,上面是今晚会来光顾的贵客,让她斟酌着见。
她应了声。
南浔阁表面高雅,毕竟做的还是见不得光的生意,来此的客人非富即贵,是财神爷,个个得罪不得。
而维系好他们亦是阁中女子们的求生之道。
沦落烟花之地的女子,包括她在内,细细追寻出身,无不悲惨。
若被人赎了身,脱去贱籍,娶回家好生相待,便算是命顶好了,大多都是在阁中待到门前冷落,再被卖掉,彻底无人问津。
父亲在松清县任上时,多番想取缔城内青楼,非但没有成功,反被告去州府,受到上级斥责。
父亲此一生纵是勤勤恳恳,两袖清风,性子却太过刚直执拗,即便当地百姓再交口称赞,感恩戴德,父亲依然得不到升迁机会,最后还因一桩大案被无辜构陷,冤死狱中,十岁的幼弟也被流放岭州。
母亲本就体弱多病,为此深受打击,含泪而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