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薄薄的晨雾笼罩着安乐巷。
清晨的雾气带着微凉的湿气,缠绕在一排排老旧居民楼之间,青石板路面还残留着昨夜的潮气。街巷里十分安静,只有几家早起的商户,拉开卷帘门,发出哗啦的轻响。早点铺升腾起一团团白雾,豆浆与油炸面点的香气顺着微风散开,揉进这条老巷日复一日的烟火日常。
巷尾的无名茶馆木门虚掩。
沈五很早就起身了。他没有现代都市人的晚睡晚起的习惯,这是从前常年身处紧绷局势里,留下的本能习惯,哪怕隐退五年,生物钟依旧没变。
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灰色长袖,正在小院里烧水。老旧的铝制水壶架在煤炉上,蓝色的火苗安静跳动,水汽顺着壶嘴缓缓溢出。院中角落种着几丛薄荷,叶片沾满露水,绿意鲜活。整个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,没有多余的杂物,一如主人的性子,简单克制。
昨夜满城掀起的波澜,似乎完全隔绝在了这条巷子之外。权贵圈子彻夜不眠,境外势力暗中谋划,无数人心生忐忑,可这些喧嚣,丝毫没有侵入此处。
沈五将滚烫的沸水冲入粗陶茶壶,几片老茶叶在热水里缓缓舒展,茶水呈现出暗沉的褐色。他端起一壶茶,走到门口的竹椅坐下,目光平静望着渐渐苏醒的街巷。
没过多久,张老头拎着一袋刚出锅的油条,慢悠悠走到茶馆门前。经过昨天的事情之后,这位老街坊看待沈五的心态已经全然不同,不再是从前那种带着惋惜的闲谈,言语之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重,却又刻意保持距离,不会贸然打探那些上层世界的秘密。
“小五,早啊。”张老头放下手里的吃食,自顾坐在一旁的石凳上,“昨天之后,盛景集团的工作人员一大早就过来了,挨家挨户沟通拆迁的事情。补偿条件全部上调,过渡房也安排妥当,全都尊重我们住户自己的意愿,再也没有之前强硬逼迫的架势了。”
说起这件事,老人脸上压了许久的愁绪彻底消散。整条巷子的居民,昨天一夜之间,心头那块大石头便落了地。所有人心里都清楚,之所以发生这样巨大的转变,完全是因为眼前这个深藏不露的年轻人。
沈五轻轻点头,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:“按规矩办事,本就该如此。”
“话虽是这么说,可若是没有你,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,哪里对抗得了资本大企业。”张老头感慨一声,随即压低了音量,“不过昨天傍晚,巷口时不时有陌生面孔来回走动,穿着都很正式,总是往咱们巷子里面张望,看着不像是本地人。”
听到这话,沈五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,神色依旧如常。
他心里清楚,那些人不会是顾凛和林烬手下的人。顾凛行事稳妥,手下做事向来隐秘,不会大摇大摆地在巷口徘徊,引起街坊的注意。这些忽然出现的陌生人,多半是境外势力派来的眼线。昨夜凯德那边打定主意暗中试探,第一步便是派人来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。
对方依旧在试探虚实,想要通过日常的行踪,判断自己会不会再度插手南城的纷争。
张老头见他神色平静,只当那些只是普通的调查人员,没有多想,继续絮絮叨叨说着巷子里的琐事,谁家打算同意拆迁搬走,谁家打算留下来改造老屋,琐碎的家常,充满市井气息。沈五安静听着,偶尔应声。
约莫清晨八点,巷口人流渐渐多了起来。
一辆黑色轿车,平稳停在主干道,距离巷口有一段距离。车窗半降,林烬的侧脸一闪而过。他没有走进巷子,只是隔着薄雾,朝着茶馆的方向望了一眼。这是二人之间默认的信号,代表局势有新的动向。
片刻之后,轿车缓缓驶离。
沈五放下手中茶杯,起身走入茶馆屋内。靠窗的位置,放着一部老式按键手机,这是林烬专门用来和他单向联系的,平日里一直处于关机状态。此刻屏幕微微亮起,一条极其简短的文字信息传了过来。
境外资本已经暗中联络了南城三家老牌家族,三家豪门一致选择倒向对方。昨夜开始,几家企业联手,开始针对五爷过去的旧人展开商业围剿,几家老店接连遭遇货源切断、客户流失,甚至收到匿名的恐吓信息。顾凛动用盛景集团的资源进行阻挡,奈何对方联合本土豪门,布局周密,一时之间陷入僵持。另外,最近几日,不断有陌生人员出入安乐巷周边,不间断监视茶馆的进出人员。
寥寥几句话,暗藏汹涌。
对方避开了明面的冲突,不再像赵天宇那样莽撞地直接上门挑衅,改用温水煮青蛙的方式。一边拉拢本土的势力壮大自身,一边不断打压旧日部属,用这种方式逼迫自己出手。只要自己主动搅动风云,就等于彻底打破如今隐居的状态,对方就可以顺势调动全部后手。若是一直置身事外,等到旧部一个个被蚕食殆尽,属于他的根基便会被慢慢瓦解。
这是一场耐心的博弈。
沈五看完信息,指尖轻点,删除了全部内容,手机再次恢复沉寂。
他走出屋子,重新坐回竹椅,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。张老头已经离开,街巷里人来人往,小贩吆喝,行人闲谈,一派平和安宁。外人根本看不出,平静表象之下,一场无声的较量已经拉开帷幕。
临近中午,阳光驱散晨雾,整条巷子暖意融融。
几名穿着休闲装的男子,装作闲逛的路人,慢悠悠走进巷子,目光看似随意,视线始终锁定着巷尾的茶馆。他们分散在不同位置,有的靠着墙壁玩手机,有的在街边小摊买水,彼此之间看似互不相识,暗中却相互传递着眼神。
沈五端起茶杯,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这几个人。
这些人的气息都经过刻意掩饰,行走姿态、看人时的细微习惯,都带着受过专业训练的痕迹。他们并不打算做什么出格举动,只是日复一日地监视、记录。
他没有刻意做出任何反常举动,依旧悠闲地晒着太阳,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周遭潜藏的视线。
午后,顾凛那边传来消息,几家陷入危机的旧商户,勉强稳住了眼下的局面,可是长久被动防守终究不是长久之计,本土豪门倒戈之后,对方掌握了更多本土人脉,后续的手段只会越来越多。
局势,正在一点点收紧。
沈五望着悠长的街巷,心底已经有了决断。他依旧不会主动掀起全城范围的争斗,可对方一而再地赶尽杀绝,已经越过了他忍耐的边界。
他本想就此隐于市井,不问世间浮沉,可风波主动找上门来,那就只能见招拆招。
黄昏将至,夕阳穿过梧桐枝叶,在青石板投下斑驳光影。那些潜伏在巷中的眼线,依旧没有撤走。他们不知道,自己所有的行踪,早已被暗处的林烬完整掌握,一举一动,尽数落入了对方的视野之中。
安乐巷依旧烟火如常,只是一张无形的大网,已经悄然铺开。
晨雾散尽,旭日东升。
金色的晨光平铺在安乐巷的青石板上,润湿的路面被阳光烘得发烫,蒸腾起薄薄的水汽。整条老巷彻底苏醒,人声、车声、摊贩吆喝声交织在一起,汇成最朴实温柔的市井烟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