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筱站在原地没立刻走。
她垂眼看着云出岫低头做题的侧脸,发现她的笔尖在草稿纸上移动的速度非常快,几乎不需要停顿思考。整张卷子做下来,草稿纸上的演算步骤简洁清晰,几乎没有涂改痕迹。
那种熟练度和精准度,一看就是大量练习堆出来的。
方筱想到自己每次做题时磕磕绊绊、举步维艰的样子,又看看云出岫流畅从容的笔触,心里生出一股既佩服又自惭的情绪。
她转身往回走,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云出岫还是一个人。
前后左右的位置基本都空着,偶尔有人从她桌边经过,没人停留。她像一颗被放置在安静角落的恒星,自己运转着自己的轨道,不需要跟任何行星交互。
方筱坐回自己座位,黄多多正在偷偷啃一个面包,腮帮子鼓鼓的,见她回来含混不清地问:“讲明白没?”
“讲明白了。”方筱顿了一下,又补了一句,“她真的好厉害。”
黄多多咽下面包,不以为意地耸肩:“那可不,年级不是白拿的。”
方筱没有接话,低头把云出岫讲的步骤又看了一遍,在习题册空白处补了几行批注。
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:以后课间可以多去找云出岫问问题吗?
然后又自己否掉了——人家课间也在学习,老去打扰会不会太烦了?
接下来的几次,方筱去找云出岫问问题的频率稳定在每天一到两次。
她的态度很小心:挑对方看起来不那么忙的时候,问的问题都是自己反复琢磨过、实在想不通才拿过去的,绝不拿那种自己都没动脑子的题去浪费人家时间。
每次问完,她都会认真道谢,然后立刻走人,不多停留半秒。
云出岫对此的反应始终淡淡的——你来,我讲;你走,我不留。没有多余的表情,没有多余的寒暄。
但方筱还是观察到了几个细节。
云出岫每天早上到校的时间很早。方筱七点十分进班的时候,她已经坐在座位上了,桌面上摊着英语或语文的背诵材料,保温杯冒着热气,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。
中午大家都趴桌午睡的时候,她不睡。要么在刷题,要么在整理笔记,偶尔困得不行了,就趴在桌上眯一会儿。
晚自习中间十分钟的休息时间,别人在走廊放风、聊天、打闹,她一个人坐在座位上,低着头,要么在默背英语单词,要么在脑子里过数学公式。
方筱有一次晚上放学收拾东西的时候,无意间瞥见云出岫的书包——拉链没拉严实,露出一角叠得整整齐齐的试卷,边角已经磨毛了,显然是反复翻看过很多遍。
她收回目光,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上来的触动。
大家都在羡慕云出岫的年级前排名,觉得她聪明、天赋好、轻轻松松就能考高分。但真正近距离接触了才会发现,那些看起来毫不费力的背后,是别人看不见的巨大付出。
她只是安静,不是轻松。
还有一件事方筱渐渐注意到了——云出岫的午饭和晚饭,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吃。
学校食堂午餐时间人潮汹涌,大家都三三两两结伴而行,排队打饭的时候叽叽喳喳聊个不停,找位置的时候也要挑跟熟人坐在一起。
云出岫不结伴。
方筱好几次路过食堂,隔着人群看见她一个人坐在角落的位置,面前摆着餐盘,筷子夹菜的动作不急不缓。她不看手机,不跟谁交谈,吃完了就端着餐盘去回收处,全程安静得像一段默片。
那个画面总是让方筱心里轻轻揪一下。
她想过要不要主动邀请云出岫跟自己一起吃午饭,但又觉得唐突。她们还没有熟到可以一起吃饭的程度,贸然开口反而显得刻意。
她把这些念头压下去,继续做自己的事。
黄多多最近的状态很松弛。
课间休息时间,方筱拿着错题本去找云出岫的时候,黄多多从不跟着去。她要么趴在桌上补觉,要么跟后排的女生凑在一起聊天,要么从桌肚里掏出那本已经看了大半的小说,歪着身子,嘴角带着笑,旁若无人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她跟其他同学说话的时候语气轻快,笑声清脆,偶尔还会跟前后桌打闹几下,拽别人帽子、抢别人零食,完全是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。
这种轻松和活泼,跟她面对你时的冷淡疏离形成了颇为戏剧化的反差。
刘雯卿坐在自己的座位上,远远看着黄多多跟旁边的人有说有笑,心情说不上复杂——理解她,甚至有点羡慕她。
理解她,是因为知道她认定是我冷淡了方筱、辜负了方筱的真心。在她的视角里,我是那个让对方难过的人,她替朋友不平,疏远我是理所当然。
羡慕她,是因为她可以理直气壮地站在方筱身边,坦坦荡荡地表达自己的好恶,不用像你一样,连靠近都要反复掂量分寸。
我收回视线,垂下眼看自己面前摊开的课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