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知夏在教学楼门口撑开伞。黑色伞面撑开的声音闷闷的,像一个被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开了。她把伞举高了一些,好让叶桉也能钻进来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两个人一起踏进了雨里。
雨真的很大。大到你刚踏出去,鞋面上就溅满了水珠,大到你连三步以外的东西都看不清,天地之间全是雨,密密麻麻的,像有人在天上不停地往下倒水。
许知夏下意识地把伞往叶桉那边偏了偏。
她没有想,是身体自己动的。就像她上课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余光看叶桉一样,就像她买东西的时候会不自觉地买草莓味的一样,都是身体自己做的决定。
雨点砸在她的左肩上,校服很快就湿了一小块。凉凉的,但许知夏不觉得冷。
“伞歪了。”叶桉说。
许知夏低头一看,伞确实歪了,整个伞面都斜到了叶桉那边,她自己大半个身子都在雨里。
“没事。”
“往中间打。”叶桉伸手握住了伞柄,把伞往许知夏那边推了推。她的手指碰到了许知夏的手背,凉凉的,带着雨水的气息。
许知夏的手僵了一下,但没有缩回去。
两个人的手同时握着伞柄,隔了很近的距离。许知夏能感觉到叶桉手指的温度,凉的,但凉的里面有一点暖。她想多握一会儿,但又怕握太久显得奇怪。她在“缩回去”和“继续握着”之间犹豫了一下,最后选择了第三种方案:假装什么都没发生,继续走。
叶桉把手收回去了。
许知夏的心里“咯噔”了一下,但马上又“咯噔”了第二下,因为叶桉收回去之后,整个人往她这边靠近了半步。
肩膀挨着肩膀。
校服的袖子贴在一起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许知夏能感觉到叶桉手臂的温度,隔着两层薄薄的布料,清清楚楚地传过来。
她的心跳声大到她觉得叶桉一定能听到。雨声那么大,但她还是觉得叶桉能听到。
两个人就这样走着,谁都没有说话。
雨声填满了所有的安静。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是“嘭嘭嘭”的,闷闷的,像有人在天上敲鼓。雨落在地面上的声音是“哗哗哗”的,急急的,像很多人在同时鼓掌。雨打在树叶上的声音是“沙沙沙”的,轻轻的,像有人在耳边说悄悄话。
许知夏从来没有觉得雨声这么好听过。
“今天英语课上讲的定语从句,”叶桉忽然开口了,“你听懂了多少?”
许知夏愣了一下,没想到叶桉会在这种时候问这个。
“大概……百分之二十?”她老老实实地说。
“那你知道那个‘that’是干什么的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‘that’在定语从句里做宾语,可以省略。今天黑板上的那个句子,‘thebookthatIboughtyesterday’,‘that’指代的是‘book’,在从句里做‘bought’的宾语。”
许知夏听得很认真,努力地把这些装进脑子里。她发现叶桉讲英语的方式跟讲数学不一样。讲数学的时候,叶桉像是在建房子,一块砖一块砖地往上垒,很稳。讲英语的时候,叶桉像是在织毛衣,一针一针地织,很细。
“再举个例子,”叶桉说,“比如‘我喜欢的那个人’,英语怎么说?”
许知夏想了想:“ThepersonthatIlike?”
叶桉转头看了她一眼。
路灯的光从伞沿下面漏进来,落在叶桉的脸上,她的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東西,不大,但很清楚。
“嗯,”叶桉说,“对了。”
许知夏忽然觉得这个例句选得不太对。
不对,不是例句选得不对。是叶桉看她的那个眼神不太对。
但也许是她想多了。也许叶桉只是随口举了个例子。叶桉就是这样的人,说“空集是任何集合的子集”的时候,语气跟说“我喜欢的那个人”是一样的,都像是在背课文。
许知夏在心里跟自己说:不要多想。不要多想。不要多想。
但她还是在多想。
两个人走到了叶桉家小区门口。